百年南女(19)——冷戰前後的時代


文/單兆榮,63級

至於光復後的學生來源,根據1948年校刊第二期的統計,總人數756人中,來自台南市最多,有474人,佔2/3強。台南縣其次,為215人,所以通勤族不少。高雄縣第三,有29人;台灣其他地區,最北來自台北縣,最南屏東縣;其他外省籍者以福建省最多,有8人,極少數來自廣東、廣西、江蘇、江西、河北、湖南和上海等,可能是家人在台為公務員或商人。

租屋成為外地生的另一種選擇。1967年畢業如今已是中研院生物學院士的潘玉華,在李遠哲、蕭新煌主編的《傑出女性學者給年輕學子的52封信》一書中提到,她務農的家住在高雄縣燕巢鄉,一早搭公車、搭火車再走路的辛苦歷程。(註一)1967年畢業的作家琹涵(本名鄭頻)回憶,從麻豆總爺糖廠的家上學,必須先搭糖廠五分車,轉搭大火車,再從火車站一路跑步20幾分鐘,一趟早學,耗盡力氣,仍天天遲到,導師好心的等她們到後才進教室上課,學校也准她們不用參加升降旗,自己則利用坐火車時間複習功課。長期下來,其實辛苦,後來改為租屋在校園旁的小巷弄。外宿需要自己張羅一切,學會了記帳和獨立。琹涵也回憶當年的編班以姓氏為準,班上多姓鄭,數學鄭永言老師,鼓勵大家效法延平郡王鄭成功的精神,將幾何與人生哲學結合「不用圓規,徒手畫一個圓,畫得越圓,人生就會越圓滿。」後來大部分採取以成績的S型編班,想想當年都同姓同班,也挺有趣,不但五百年前是一家,還修得同船渡。老師們記班級也方便,以姓氏區隔,叫名字即可。

李遠哲、蕭新煌主編,《傑出女性學者給年輕學子的52封信》,天下遠見出版,2004年。書中有3位學者,中學畢業自台南女中。
1948年校刊第二期的學生籍貫統計。來自台南市最多,佔2/3強。極少數來自廣東、廣西…等省分。

冷戰恐紅的年代

二次大戰後,戰爭期間聯手打敗納粹的美蘇,戰後各自擴張勢力,打著民主與共產對決的口號,兩大集團各自陷入思想檢查體系中,蘇聯有古拉格群島,美國有麥卡錫主義。台灣身處美國集團下的棋子,也有自己意識形態上的敵人,島上為了對抗紅色共產而有的檢查和戒嚴,稱為「白色恐怖」。1945年畢業於二高女的丁窈窕班長,光復後在電信局積極學國語,後來改到郵局上班。1954年涉及「台南市委會郵電支部案」,以吳麗水為首,牽連51人,被判刑罪名是「匪諜外圍組織」。後來她的革命情人也因為左派思想被抓進監牢,丁窈窕交給他一撮頭髮和訣別書。1957年槍決,留下獄中幼女。她的同班同學林月雲在〈懷念南女〉追憶:「以花樣年華被處死刑,心痛不已。有此不幸的同學,已達和平的現在,萬感交集,接受此殘福。」1975年特赦後的友人出國前,把她的頭髮埋在操場旁的金龜樹下,逐漸為人所知,成為著名的人權樹。(註二)

1945年畢業於二高女的丁窈窕。面貌清秀,擔任班長。校園裡操場邊的金龜樹,因她而名氣甚大。
不會只有本省人有嫌疑,來自共產地區的外省人更有可能。1969年畢業的葉島蕾,來自浙江。留美時,在明尼蘇達攻讀社會學的她,曾參與海外民主運動集會,1978年回台任職於崑山中學。隨呂秀蓮從事女權運動,1980年底呂秀蓮因美麗島事件被捕後,她想參選中央民代,但9月被逮捕。軍法大審美麗島事件時,政府採取公開媒體採訪,成為轟動國際的新聞,改變很多人的政治前途。但葉島蕾11月才被移送警備總部軍事進行偵查,所以不為當時人所知。判決書寫道:「對於在美受匪黨思想訓練,密攜匪黨縮影膠片等物返台,並執行匪交付支任務,已直承不諱,並查獲自美攜回密藏於涼鞋後跟內的『矛盾論』、『新民主主義』、『中華人民共和國憲法』等縮影膠片。被告寄交張昭慶的『台南公務關係手冊』等證物」判刑14年。律師的辯護是:「她除思想感染外,並未受中共訓練,而且寄給張昭慶的僅係自書店中購得合法論政書刊,並非蒐集政情資料;因此,並無顛覆政府之犯意,僅為幫助或為預備之程度。」(註三)她與江南案、台大數學系陳文成案,都是在海外也被偵查的對象。

「葉島蕾涉嫌叛亂被公訴」,1980年時報周刊143期。當年內頁仍是黑白,周刊的標題是「搗亂自己生命線」。1969年畢業的葉島蕾,在美麗島事件後被捕,當時不滿30歲。
1952年畢業的田孟淑,高二時,就愛上了田朝明醫師,和先生長期進行與政府抗爭的不合作運動,參與美麗島事件、520農民運動和廢除刑法100條運動等,人稱「田媽媽」。2011年上映的紀錄片《牽阮的手》,(註四)由《無米樂》導演紀錄了她和先生為民主奮鬥的歷程和感情生活。女兒田秋堇現任民進黨立委,是第一個抵達林義雄家血案現場者。

1950年台灣開始實施地方自治,台南市第一屆市議會成員裡也出現了優秀南女學子的身影。何崔淑芬與其他2位議員一起辭職,抗議漠視女權的法案通過~在新町(日治風化區)「增設高賓酒家」,此事成為台南議會史料展中的一則。來自北平一口京片子的她,也為南女校友會出版的《精選實用國語會話~注音、四聲及日語註解》一書作校訂。(註五)在戒嚴的氛圍裡,在女權不彰的時代裡,這些人的表現,特別崢嶸。

《牽阮的手》紀錄片,田孟淑與田朝明的故事。(來源:維基百科 
精選實用國語會話》書影。北平,何崔淑芬女士校訂,南友國語研究會編輯。

註一:李遠哲、蕭新煌主編,《傑出女性學者給年輕學子的52封信》,天下遠見出版,2004年第一版,2006年第一版第五次印行。
註二:丁窈窕的外甥郭倍宏,現任民視董事長。
註三:29歲專科女教師葉島蕾叛亂案:網路文章
註四:《牽阮的手》:田孟淑的故事。
註五:《精選實用國語會話》書影。


本文作者為北一女中退休歷史教師。

首圖來源:台南女中校友雲霞提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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